Monday, May 15, 2006

上洛之梦背后的真实

 在通常可见的各类文艺作品中,人们对战国时期甲斐武田家第十七代家督武田信玄的形象,多为“风林火山”的旗帜、赤备的骑兵,以及武田信玄暨武田家的上洛战略上。

   尤其是在元龟三年,武田信玄亲率倾国精锐,沿东海道上洛,若秋风扫落叶般于远江三方原击溃了三河国主德川家康主力,当主家康及主要家臣困守远江滨松城,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田军逐一攻略三河的城池,织德联盟的东方防线岌岌可危。若非次年(天正元年)武田信玄突然病逝,甲军不得已撤退归国,日本的战国历史一 定会重新改写。电影巨匠黑泽明大师在其《影武者》一片中,塑造了弥留之际尚不忘在京都升起武田之旗的武田信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

  武田 家做为战国大名,又是新罗三郎义光以下的源的名门,怀有进入京城、重开幕府、统一天下的野望对武田家来说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仔细分析战国中后期的武田 三代(信虎—信玄—胜赖)的行动轨迹,却可以看出上洛之说在武田家而言一直是处于若有若无之状态,武田三代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确提出上洛之方略,武田家的战 略方向和具体行动也都是以巩固领国统治、维持家族传承为目的指向的。

  首先看武田家第十六代家督左京大夫信虎。

  永正四年(1507年),日本已经完全进入了战国乱世,大内义兴正拥着足利义材向京都进军;而在甲斐周围,夺得小田原城的北条早云正在为统一相模而努力,骏河国的今川氏亲加紧了对远江国的扩张。

   而在甲斐国内,随着甲斐守护、武田家第十五代家督四十六岁的信绳劳咳去世,原本因北条氏入侵而暂时平息的“油川之乱”再度暴发,一心夺取武田家督之位的 同族油川信惠和国内势力最强的国人众小山田氏结成联盟,觊觎侄子信虎武田家督和甲斐守护的之职。年仅十四岁的信虎接手的是这么一个烂摊子。虽然名义上是武 田信虎还继承了甲斐守护的身份,但从武田家自た応永后期(1416年)禅秀之乱后,武田氏一度濒临灭亡的危机,后来虽艰难复兴起来,但甲斐国人势力早已乘 隙大涨,武田的守护之名只剩一个空架子。武田氏的家督之争,将甲斐国绝大多数国人卷入进去,信恵方有岩手、栗原、工藤、上条、小山田等有力国人加盟,而武 田信虎也借武田家督的名分拉拢了武田氏的被官曾根、甘利、驹井、小田切、萩原、金丸、板垣、饭富、浅利等豪族,同出武田一门的有力国人穴山、大井、今井氏 所持的立场也靠近信虎一方。

  国小民瘠的甲斐一下成了混乱已极的战场。武田信虎应该明白,如果战争持续的时间过长的话,就算最终平定了油 川氏的叛乱,甲斐国也必将元气大伤,而且周围的临国今川、北条一旦腾出手来,随时也可能对甲斐插上一脚。刚刚元服未久的信虎此时逐渐显出了虎将的本色,仅 仅一年时间,他就解决了困绕先父信绳公多年的难题。

  战争初期,早有准备的油川军占据主动,节节推进,信惠的副将岩手绳美甚至一度带领五千军势进攻信虎的居馆川田。而武田信虎并没有因年青气盛而贸然出击,忍耐着不利态势,一边聚集军力,一边寻找有利的战机。

  战机在永正五年(1508)十月到来。乘着天降暴雨,蓄力已久的武田信虎突然下令向油川信惠的居城胜山城出击。油川方根本没有料想到一直处于劣势的武田信虎竟然会奇袭胜山城,在狂风暴雨呼啸肆虐的夜晚,山城的守卫也都粗心大意地打盹开小差,武田军顺利地攻入城中。

   接下来的战斗是一边倒的状况,武田军人数虽然不多,但谱代的秋山、板垣、内藤(工藤)等猛士奋勇突击进入城堡,而油川方的将兵们则懵懵懂懂地从寝室中爬 起,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结果,勝山城顺利落城,混战中油川信恵、信貞父子討死,其弟縄美自杀,油川一党全灭,残余势力投奔了相模的后北条;紧接着, 带头与油川氏联手反叛的有力国人小山田氏也在武田信虎一手打一手拉的策略下被迫降伏,年青的武田信虎以其武略统一了甲斐领国。

  年青的武 田信虎之所以能在同族内战中支持下来并最终胜出,很大程度上要武田氏的被官和甲斐国人的大力支持,但最后的胜利者却在战争过程了体会到了甲斐国人势力过 大、甚至有架空守护的迹象,而这也正是战国前期各国的守护、守护代被“下克上”的真实形势。武田信虎对国人众的态度也由原来的倚赖、感激逐渐转化为猜忌、 压制,并力图削弱在地国人的势力,加强对甲斐各地的直接支配权,试图将在地国人逐步收编为武田似的直属家臣,于甲斐国推行武田家一元化统治(此外加强控制 的对象还有寺舍、地侍等,归于国人类一并叙述,下同)。

  武田信虎从此开始将武田家由传统的守护大名逐渐转化为战国大名,而这一项转变工作,势必会引起既得利益者的不满,原先支持武田信虎的国人们不断掀起对信虎的挑战,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原先归于油川方的栗原氏和支持信虎方的今井氏、大井氏。

  栗原氏原本为甲斐的有力国人,在油川氏战败后自然会因受到信虎的处分而心怀不满,起兵反对信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今井、大井两氏都是武田庶流,在“油川之乱”中也是站在信虎一方的,此刻他们却首先挑起反抗信虎的战斗。

   先是永正十二年(1515年),櫛形町上野城的大井信达、信业父子发起反乱,并与骏河的今川氏亲结盟,共同对抗武田信虎。在此期间,武田的国人众除了与 武田信虎联姻的小山田氏等以外,大多持中立态度,栗原、今井两氏还暗中向大井氏提供支援。可见此时的甲斐国众对试图推行一元化统治的武田信虎抱持着怎样的 态度。

  在今川家的介入和国人众的不支持下,武田信虎虽然武略超人,但和大井陆陆续续交战了两年也没分出胜负。后来在今川家的斡旋下,永正十四年,武田信虎与大井氏达成了和睦。至此,武田信虎虽然没有能够借大井的人头震慑其他国人,但至少也通过战争表达了自己的某种意向。

   这个意向在永正十六年(1519年),武田信虎建立并迁入了新居城踯躅崎馆城,同时 “一国之大人样集居于甲州府中” (《妙法寺记》)——甲斐国的国人都如家臣般将屋敷建立在领国大名的城堡下,这与传统的守护大名的居馆完全不同。甲斐国人已从名份上屈服于武田信虎的统 治。

  但甲斐的国人众反抗并未就此结束。永正十七年(1520年),大井、今井、栗原三家联合起兵,大永元年(1521年),穴山氏外通今川家举兵。这些叛乱虽然都被武田信虎迅速地平定下去,但甲斐国内不稳定的局势已然招惹了国外强敌的垂涎:今川氏大军入侵!

  虽然今川军势的主将和士兵数目还有争议,但在开战初期,由于甲斐国人的消极抵抗和不配合武田信虎的动员命令,今川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兵锋之迫踯躅崎馆城,战局对武田氏极端不利。而在扭转战局的饭田河原之战中,武田信虎只是带领两千直属军势做博命之击。

   但战国乱世是英雄活跃的时期,武田信虎实在是稀世的虎将,饭田河原以及之后的上条河原大获全胜,原本坐观成败的甲斐国人也坐不住了,纷纷重新投奔到武田 信虎的帐下。而就在这战争时期,大永二年(1522年)正月,武田信虎向甲斐全国征收了栋别钱补充军费。这也象征着甲斐国人在财政上开始服从武田信虎的控 制。

  至此,武田信虎从军事、名分、经济三个方面逐渐将领内的国人众转化为自己的家臣。但领地统治一元化的进程并未有结束,例如小山田 家,“油川之乱”末期,武田信虎以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小山田信有,双方达成和睦,从此小山田氏臣服于武田氏。但小山田家也同时联姻于后北条、今川、扇谷上杉 等大名,在武田信虎的支配下保有相当的独立性,如在领地中自行修建通往武藏的桥梁(永正十七年)、兴建中津森新馆(大永七年)、裁决水源争论(天文二年) 等,显示出小山田氏在领内治理上依然拥有独立的支配权。

  甲斐国众的家臣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武田信虎推行领地的一元化统治更是艰难重 重,直到天文元年(1532年),今井信元尚在居城地獅子吼城抵抗武田信虎。《妙法寺記》记载:“(天文元年九月)浦ノ信本武田殿ニ敵ヲ被食候”、“終二 浦信本劣被食候而屋形へ降参申候。去間城ヲ屋形へ渡シ申候而、ヒサシタニ御ツメ被食候云々”。浦信本就是今井信元,他的开城降伏标志着甲斐国人从此放弃以 武力反抗武田信虎,甲斐领国至此才真正平定下来。

  信虎从十四岁继任家督以来,花费了25年的时间将甲斐的国人转化为自己的家臣,他 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巩固武田氏对甲斐的支配力不受来自内部的挑战。而对来自国外的威胁,如北条、今川等屡次进攻甲斐,内部稍安的武田信虎也信奉“攘敌于国门 之外”的策略主动出击。战国乱世,想要保全家族领地,与别国长久和睦相处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想臣服于他人,那只有不断增强自己实力、削弱他人,从而反过来 主动压倒对方、吞并别国。

  从大永四年(1524年)起,武田信虎不断地对四境用兵。凭借其超人的武略,武田信虎南抗今川、东战北条、北 击上杉、西攻诹访,四面皆敌而竟胜多负少。在这段时期内,武田信虎是为了扩张领土领土而战,自大永七年(1527年)与今川家新任家督氏辉联姻后,武田的 主攻方向是关东平原和信浓国的诹访,但收效甚微。

  在此期间,武田家和京城之间发生了一件没有发生的大事:

  大永七年四月,幕府将军足利义晴派出了使者,传达给武田信虎能够派兵上洛勤王的请求;六月十九日,将军向上野的上杉宪宽、信浓的诹访神社大祝诹访氏以及木曾义元下达了帮助信虎上洛勤王的命令。

  这是甲斐武田家在战国时期第一次明确接到将军发出的上洛邀请,但此时的武田家没有兴趣为同源的将军卖命,信虎的目的很明确:他只对和甲斐相临的土地感兴趣。对于将军的上洛邀请,武田信虎直接以出兵信浓做了回答。

   综观武田信虎自永正四年(1507年)到天文十年(1541年)的在位34年间,武田信虎的作战从目的来说大致可分为三类:平定一族和国人的叛乱、抵御 外敌入侵,以及对外扩张。就其核心而言,只是为了武田家的统治能够在甲斐有效地维持下去,进而不断扩大领土范围,这是战国武家最基本的实用方针。对于上洛 勤王、进而取将军而代之的狂妄野心,武田信虎可能连做梦都没有想过。

  但武田信虎以不到二十万石的贫瘠甲斐国全面挑战周边强大势力,实在 是太过于勉强了:今川家的远骏两国合计石高近四十万石,后北条的相模、伊豆两国石高也超过二十万石,处于北条、上杉、武田争夺中心的武藏一国石高就有三十 多万石,豪强林立的信浓也有三、四十万石左右。武田信虎希图以小吞大,对外未见战果,对内却早已因战争不绝导致民众疲弊。恰逢天文五年(1536年)以后 灾年不断(永正五年、八年、九年、十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大永二年、三年、八年,享禄四年、五年,天文二年、三年、五年、六年、七年), 国中饥谨,死人无数,怨声四起。

  转化为武田的家臣甲斐的国人们也对武田信虎滋生不满:武田信虎要出兵,兵役要家臣们负担,军费要各家分担;连年灾害,各家臣的领地也哀鸿遍野,他们的利益受到了严重损害。

   但甲斐的国人们转化为武田的家臣后,很自然的他们对武田权利中枢的直接影响力也增强了。传统的武家决策方式是“合议制”,家臣们在家老的主持下集体讨论 商议,将集体做出的意见提交给主君定夺。武田信虎为了在领地间推行一元化统治,不但在地方上削弱国人势力,在中央也将原先分散在家臣手中的权力剥夺集中到 自己手中,形成了个人“独断专横”的状况。如同时和武田、后北条联姻的小山田氏极力反对武田信虎与后北条的战斗,但因武田信虎一意孤行,小山田氏在被迫追 随武田家与后北条的战斗中蒙受了极大的损失,天文四年(1535年)后北条军甚至一度攻入甲斐,在小山田的郡内领地四处纵火抢掠,损失惨重之极。

   身为家臣的国人众起先是对武田信虎进谏,但此时在国内早已站稳脚跟、羽翼丰满的武田信虎显示出他被《甲阳军鉴》称之为“馁虎”的一面:对向违背自己的意 愿、不服从命令或者进谏触怒自己的人,轻则放逐、重则诛杀。无论是谱代老臣还是新附国人,一律以强势威吓之。这一段经历,被《甲阳军鉴》渲染成残暴不仁的 滥杀、嗜杀,也确实有诸多甲信名门望族因信虎的屠刀而一朝断绝(后来武田信玄后曾多次让部将继承这些断绝的名门,如武田家老臣馬場虎貞因进谏信虎被杀,名 跡断绝,后来被教来石民部景政继承,成为了天下闻名的马场美浓守信春),这也成为了日后武田晴信放逐父亲信虎时宣扬的重点罪状。

  但在战场上武略超人的武田信虎,竟会是个残暴滥杀的无智之人吗?看看历史上在骏府和京都等地表现得极为睿智的武田信虎,有理由相信这种杀戮,实际上依然是一种政治屠杀,是武田信虎以毕生精力推行的领国一元化斗争的继续。

   封建制度的发展,是逐渐向高度集中的中央集权的发展过程,而就整个战国前后的发展来看,原先各家大名与家臣协商、分享权利的合议制逐步发展到主上大权独 揽的中央专制。日本的封建统治基础是自耕农与大地产的结合,逐渐发展成为在地的平民、地侍以及大小名主、国人寺社,统治结构是金字塔式,最广大的下层是平 民和地侍,往上的中下层是掌握了一定数量土地人口的国人寺舍,他们中的有力者(被多家国人联合推举为领袖的)则可与朝廷任命的官员共同掌管国家,构成金字 塔的中上层,而当动荡时期来临时,这些直接和土地人口紧密联系的国人代表往往比与土地人口相隔离的朝廷更加有力,他们可以直接从土地上获得粮食、组织军队 应对变革,从而取代官员成为地方上实际的主宰,而其中的佼佼者、有力国人集团的代表甚至可能夺取全国最高的权力。

  战国乱世就这这么一个 时代,传统的守护大名大多没落了,地方上的有力国人在其他国人的支持下纷纷崛起,安艺的毛利、越后的长尾、尾张的织田等,他们都是在国人、家臣(附庸化的 国人)拥戴的基础上称雄一方的,彼此之间只是基于利益一致的不平等同盟,并没有密不可分的附属关系;如果失去了国人的支持,他们的权利基础也将崩溃。所以 为了时刻让国人家臣的利益与自己保持一致、使他们全心拥戴自己,居上位者不得不将部分权利下放与同盟者分享,在做出重大决策时也必须充分考虑到家臣的意见 和利益,有时候家臣的意见甚至可以压倒主君的坚持(如浅井家,其当主长政背弃与信长的盟约就是在家臣的压力下做出的)。

  但这种合议制, 势必造成家臣团的半独立化倾向,上下之间缺乏凝聚力,严重制约主家的发展。家臣为了自身利益,可能会鼓动主家进行并不符合其自身意愿的行动(如浅井长政 例),更常见的就是家臣团之间因为小团体的利益冲突而彼此牵制、削弱家中力量,造成家中分裂(著名的“小田原评定”)。而在团体面临存亡威胁时,由于利益 关系才凝在一起的家臣团和国人联盟可能一夜间纷纷叛离……

  历史印证了合议制势必被中央集权、君主独裁的封建制度发展。三个天下人:织田 信长将家中的大老逐一清洗、权力尽数集中在自己手中;丰臣秀吉以占天下丹高四成的直辖领地和大半金银收入,辅以知行微少的五奉行执政;而德川幕府,在制定 了严格的武家法度约束地方的同时,将大权集中在江户,执政的大老们也个个领地狭小、收入微薄,不得不将自己牢牢地与将军的权威拴在一起。

   武田信虎在领地中推行的一元化统治正是不自觉地顺应了加强中央集权的封建制度发展方向。在削弱了国人对地方的控制影响之后,武田信虎开始着手对能够直接 对权利决策中枢施加影响的家臣团下手。“一意孤行” “不纳进谏”是不听取家臣团意见,“滥杀”“嗜杀”是以血来警告家臣们别再妄想对领主加以控制。武田信虎可以说毕生都是在以铁和血加强武田氏对甲斐领国的 控制力。

  武田信虎的一元化统治是卓有成效的,即使是连年战乱、天灾饥谨,以及信虎的“滥杀”“嗜杀”,甲斐国的政治局面一直没有大的波 折,在信虎统治前期常见的国人叛乱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爆发。但这不意味着面对信虎的屠刀,甲斐国人众和武田家臣们有所退缩,他们只是由原先的正面对抗转到了 幕后,推出了和武田信虎打对台的人选——武田太郎晴信。

  武田晴信作为武田三代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战国大名,其在战国乱世的登场并不如何光 彩——放逐了亲父信虎。一般而言,新老君主非本人意愿以和平方式的交替,家族和领地内总有不满意而产生骚乱者,可在武田晴信放逐信虎的过程中,武田家中和 领国内都平靖无事,连通传中被信虎偏爱、有意立为继承人的次子信繁也对兄长的举动保持了默许。这意味着,甲斐全国,除了信虎本人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赞同 武田晴信接替信虎家督之位。

  什么样的事情能将武田家上下的人都统合起来?无论是谱代老臣、归附国人还是信虎提拔上的新参众,都一致反对 他们的主公?这时候,作为继承人的武田晴信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年青人,无论名望都不似后来,反倒更近似于一个浪荡公子。为什么甲斐全国为冒着被别国侵略的危 险,扶植起一个年青人来代替老主公?

  惟有利益!武田信虎一元化政策严重而彻底地损害了国人家臣的利益,无论是老臣还是新参,出身相近的他们都不希望自己丧失世代相传的权利,从而彻底沦为武田家任意差遣的工具。

   《甲阳军鉴》中的有关于武田信玄的治国的基本出发点的名言:“民为城,民为墙,民为壕;有情则为友,有仇则为敌”。这句名言被世人所称颂,但和武田信虎 的黯然离场相比是那么的刺眼:武田信虎为了武田家而损害了家臣国人的利益,面对安抚群情激愤的家臣和赞同老父的行为之间,武田晴信选择了前者。毕竟,武田 信虎再能征善战,如果家臣国人一起做反,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可想。现在,武田晴信是家臣国人势力“和平”解决信虎一元化统治的最后努力,而年青的晴信, 也认识了这一点。

  最终,武田家政权“和平”过渡,而信虎时期的权利独裁体制也再度回到了合议制的老路上。对于晴信来说,他化解了家中可能爆发的内乱,而家臣们则推举了不会继续损害自身利益的年轻主公上台。

   实际上,此时的晴信虽然有初阵就奇袭海野口得手的武勋,但作为一个年轻人,很难想象作为家臣国人会一致对其寄以厚望。可能在家臣们看来:哪怕再昏聩的主 君也比独揽所有权利的信虎好吧,又或者说年轻人易于操纵,将家中大权掌握在众臣手中也是一样的。配合接受被放逐的信虎于己处安身的今川家可能也是做此想, 比起一个强硬善战的强敌,新即位的年轻人可能会更加好打交道;如果武田家发生某种程度的内乱话,从本国利益出发的今川家可能会不顾姻亲联盟对武田乘隙下 手。这种设想应该说是符合战国的现实。

  武田晴信终于在国内外势力的共同作用下,于天文十年(1541年)继任甲斐武田家第十七代家督暨 甲斐守护。作为战国最杰出的军事家和民政家之一,武田晴信的表现作为大家耳熟能详,不做赘述。这里只就他即位时面临的巨大困难做些微分析:第一,由于甲斐 国连年灾害,武田信虎又征战不休,甲斐的百姓困苦、国力凋敝,这是身为国之大名必须解决的现实问题;第二,此次武田家督的更迭,实在外力的干预下进行的, 家臣团既可以扶植武田晴信上台,也有能力废除晴信。如何限制家臣团手中膨胀的权利,如何树立新领主的权威、巩固自己手中的权利是晴信面临的生死难题。也就 是说,武田晴信上台时所面对的,也是一个棘手的局面。

  武田晴信能做的,首先是安抚甲斐的民心,他一边大力宣扬父亲的“逆行”,表示自己 的行为与父亲相异,一边招回被逐走出奔的甲斐国人,使得国内稳定下来。而邻国的主动入侵给武田晴信树立威信的最好方法:信浓的诹访赖重与小笠原长时联军入 侵甲斐,而武田晴信于甲斐的韮崎击溃了敌军。在面对外敌时,武田的百姓家臣主动团结在领主晴信身边,而武田晴信也展示了他足以保卫甲斐的武略。武田晴信首 先在国内站稳了脚跟。

  但在武家纷纷扩张吞并别国领土的战国时代,要想不被别人吞并、守卫好自己的家园,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先下手吞 并别人。但靠贫瘠的甲斐是无法在乱世中保全武田家的,晴信在即位的次年天文十一年(1542年)起开始了战国武田家对外扩张的新一轮脚步。和父亲信虎全方 位进攻周边势力不同,武田晴信施行了重点攻略的方针:对相模、武藏方向采取守势,而集合甲斐全国之力进攻豪强林立、各自为战的信浓。由于是重点攻击,其父 信虎又攻略信浓多年,不但在信浓国拥有了一定的立足点,还为后继的晴信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教训,所以武田晴信的信浓攻略很快见到成效,而从对外战斗中获得利 益的家臣国人们尝到了甜头,从此紧随在武田信玄这位战国数一数二的军事家麾下作战。

  信浓国对日后的战国大名武田家来说是腾飞的关键:它 不但是著名的稻米场地,自古以来“信浓十六牧”也是日本有数的重要马产地,这也是日后武田军组建最为自豪的骑兵提供了可能。而信浓又是连接北陆和东海道的 交通要地,中山道也从信浓蜿蜒而过,控制了信浓,武田家就有了灵活的战略选择空间。

  综观武田信玄一生七十多次出阵(参看联盟朝仓家“武田信玄の合戦一覧~年代順~”,鸣谢),除了初阵的进攻海野口和即位时保卫领国的韮崎之战,武田信玄其他七十次出阵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信浓攻略:从天文十一年(1542年)的信浓濑泽之战到永禄四年(1561年)第四次川中岛合战,历时19年,基本平定巩固了信浓地方。

  主要敌人:信浓豪族;长尾家;上杉家。 盟友:善德寺同盟。

  同时期大事:越后长尾担任关东管领;尾张织田家逐渐压制美浓斋藤家。

  第二阶段上野攻略:从永禄四年(1561年)的上野国峰城攻略到永禄十年(1567年)上野惣社城攻略,历时6年(含第五次川中岛合战),夺得了西上野部分领地。

  主要敌人:越后上杉家(长尾家) 盟友:后北条家。

  同时期大事:织德同盟;将军足利义辉被杀(1565);织田家夺得美浓(1567)。

  第三阶段今川攻略:从永禄十一年(1568年)的骏河骏府馆城攻略到元龟二年(1571年)上野利根川合战,历时三年,夺得了骏河一国和远江部分领土。

  主要敌人:今川家;后北条家 盟友:德川家。

  同时期大事:织田信长护送足利义辉上洛成功;足利义辉继任幕府将军(1568)

  第四阶段东海道攻略:从元龟三年(1572年)的远江饭田城攻略到天正元年(1573年)到三河野田城攻略,历时两年,夺得远江部分领土。

  主要敌人:德川家;织田家 盟友:后北条家;信长包围网成员。

  同时期大事:将军号召讨伐织田;信长包围网形成。

  从武田信玄出阵的时间和对阵敌手来看,武田信玄时期武田家的作战明显是以领土扩张为目的,每一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基本上不会同时开启两条战线,并且在作战说通常会拉拢周围势力作为盟友,以保护自己的侧翼。

   武田军在平定信浓后,并没有任何向西面(近畿方向)扩张的举动(同时期,美浓的斋藤家积弱;三河的德川家刚刚兴起,羽翼未丰),而是借支援同盟后北条与 越后上杉家对抗为名,进入关东。很明显,这是为了扩张领国土地的行为;对于京都的将军被弑,武田家也没有做出任何积极回应。这一时期的武田家,很显然是以 扩张领土为目的。

  而第三阶段,在面对失去今川义元而变得软弱无力的今川家,武田军悍然入侵远骏两国。而这也引发了武田家新一轮的内乱——太郎义信谋反事件。

   和父亲信玄的故事不同,太郎义信因为反对进军骏河的谋反行为,除了他的师傅饭富兵部之外,竟然没有任何重臣参与,甚至连饭富兵部的行为也有后世推测为是 饭富兵部让其弟源四郎昌景向信玄出首、揭露信义谋反事情的。也就是说,太郎义信的谋反行为没有得到任何武田家臣的支持,这和信玄放逐信虎一事上国人家臣尽 数站在信玄一方相比,差异是如何巨大啊。

  为什么同样是继承人谋反,家臣的态度会截然不同?排除信玄的威名如日中天、在家臣心目中具有如天神般的崇高地位的主观因素不谈,但从客观角度来说,信玄叛乱时获得家臣的支持,是信虎早已人心尽失;而太郎义信的叛乱,却是家臣的人心皆在信玄一方。

  什么上人心?人心就是利益!信玄一生奉行“人是城池人是垣”的治国原则,对国家的治理首先以获得人心支持为上。而如何获得人心支持,则需要信玄给予别人足够的利益。

   首先,同样是对外作战。武田信虎总是以强势对待被征服领地的国人领主,特别是豪强林立的信浓一带,面对地方上的反抗行为武田信虎秉持的是屠杀手段。这种 方法快刀斩乱麻,既能快速地消灭反抗势力,而且被消灭的国人领主的土地自然并入了武田直辖,增强主家的实力;但代价就是换来信虎“嗜杀”之名,民众对信虎 产生畏惧心理,面对信虎侵略时抵抗的力量自然会增强。

  而武田信玄在平地信浓及其他领地时,基本上都是把当地的国人领主作为盟友对待,只 要保证了依附者的利益不受过多的损害,地方上的反抗情绪自然会缓解;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武田家控制力的加强,当地的国人利益也会逐渐和武田家相一致。这样 的话,武田信玄即可以温和的手段牢固地控制征服地区。如信浓一国在日后就成为了武田家主要的兵员、粮秣来源地。但这种方法也有缺点,就是征服地区的国人领 主势力依然半独立地存在,武田家必须通过他们才能控制地方,一旦武田家的中央控制力减退,地方会很自然地脱离武田家。

  其次,对于依附于 自己的家臣,武田信玄也通过合议制将部分权利与家臣分享,让家臣团的利益与武田主家保持一致。如果武田家只保有甲信领国的,那么在有限的领土资源内,如何 让武田家上下达成令众人感到满意的利益分配,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情;而器随着时间的流逝,原先分配好的权利也可能因为各种情况而产生新的重新分配要求,这 样的话,武田家内部势必产生无止境的纷乱。为了转移内部矛盾,武田家采用对外不断扩张的方法来满足、缓和家臣团的饕餮。武田信玄在位时期,领地面积由原先 的甲斐一国扩张为保有甲信远骏四国绝大部分,上野美浓也有领土入手。如此大规模的扩张和频繁的军事行动如果不得到家臣团的一致拥护是不可能实现的。而家臣 团对军事扩张的热中,除了景仰武田信玄超人的军略外,最根本的就是他们也可以通过战争得到新的领土和功赏。家臣和主公的利益是一致的。

  在这种状况下,太郎义信反对进攻唾手可得的远骏两国,实际上就是和武田家所有家臣的利益为敌,自然不会获得家臣的支持。

   而家臣团对扩张新领土的直接要求,从另一方面也削弱了武田家上洛的愿望。武田军进攻骏河的时期,同时期的织田信长正护送着足利义辉向京城进军。进攻今川 家的军事行动破坏了三国同盟,武田军不得不与后北条家再度交手,而对名义上的同盟德川家也保持相当的警惕。等到武田军基本控制今川旧领时,织田信长已在近 畿一带形成了绝对优势,成为了最有希望统一天下的候选人。

  等到了今川旧领被武田德川瓜分完毕之后,已经习惯对外扩张的武田家上下愕然发 现:现在周围已经没有容易下手的地方了:越后、上野一带是武田信玄毕生的夙敌,哪怕拼尽武田全力也没有绝对取胜的把握;关东地方是后北条的势力范围,虽然 越相同盟并不牢固,但拥有小田原坚城和北条氏康这对金汤组合的后北条家也是交战数十年依然未分高下的老对手;西侧的飞騨和东美浓土地贫瘠、山地崎岖,乃是 鸡肋之地。武田家若要扩张只有从东海道的德川家下手。

  而这时,在京都的幕府将军足利义辉号召天下各国讨伐织田信长,武田家在拥有大义名分的情况下,举兵向西。

  元龟三年(1572年),秋山信友偏师出木曾口,攻克东美浓的岩村城;武田信玄亲率主力,顺着东海道讨伐盘踞三远的织田盟友德川家。这一阶段是武田信玄毕生作战的第四阶段东海道攻略,也是后世传诵的武田上洛之大进军。

   武田上洛之大军的演出是辉煌而短暂的,三方原一战脍炙人口,但天正元年(1573年)4月12日日,武田信玄死于信浓驹场,轰轰烈烈的上洛大军黯然撤退 回国。这次上洛大军的行动,给后人留下无限的遐想,这里关注的范围仅现于武田军所持的战略指导究竟是上洛还是扩张领地的分析

  从武田大军 的军事行动来看,武田军采用的是两头出击、分路会合的战略:秋山信友支队出东美浓,牵制织田军的行动;而武田军主力沿东海道西上,消灭远三地方的德川家, 主力和支队预计在美尾一带会师。从这点看,武田军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有心一举攻入织田家根本所在的美尾平原,其动作幅度之大,远超过武田军之前的历次作 战,表明了武田军上洛的决心。

  但在具体的战斗过程中,武田军主力却动作迟缓,元龟三年十二月三方原之战,武田军已击溃了德川的主力;而 到了来年二月,武田军依然在三河东北部逗留。武田军并没有乘德川家君臣被困滨松城时强攻三河各地,依旧是采用以往领土扩张时包围、劝诱的方法使各地城主国 人依附于自己。这种方法可以大量减少武田军的伤亡,而且对新依附的领地不造成太大破坏,当地居民也不会因为战争而和征服者结下解不开的仇恨,非常适合领地 的蚕食扩张。但在这大军上洛的关键之时,本来就应该是分秒必夺的,一旦织田军击溃了西线的浅井、朝仓等势力,聚合了主力转到东线的话,武田军想要进攻尾美 会难度大增。

  而从当时天下的形势发展来看,受到武田军三方原大捷的鼓舞,在西线的反织田联盟各家大多处于活跃状况时,朝仓家却主动撤兵。武田家上下应该可以看出,西线的联军久后必被织田军各个击破。

   针对这种状况,武田家上下可能采用有两种应对之法:一是趁西线联盟还未瓦解,不顾兵力损耗强行进军,减轻上洛过程中的阻力;二是趁西线联盟牵制织田军之 时,先消化新征服的德川领地,增强武田自身力量。等到织田军消灭西线各国、驱逐将军之后,再以大义名分讨伐织田,让武田家名正言顺地在京都掌权。

   两种应对方法,无论从眼前的实际利益还是未来的发展空间来说,第二种方法更加符合武田家上下一致的利益。联合到武田军具体的战斗情况来看,所谓的上洛大 进军,依然是武田家在上洛口号的掩饰下以扩张领地为直接目的的军事行动。当然,在武田家吞并、消化了远三领地、情势适当之时,武田大军依然可以随时大举上 洛,去争夺更多的利益。

  但这一切设想,都因武田信玄的英年早逝而化为泡影。接任武田家督的是信玄之孙竹丸,但在他成年之前统摄武田家上下的却是通常所说武田三代中“败家子”的一位——武田四郎胜赖。

   战国大名武田家最后的统帅武田胜赖,他在位的时期是天正元年(1572年)到天正十年(1582年),一共十年时间。谈到武田胜赖,人们大概会联想到武 田信玄临终遗嘱的“三年之约”和“长筱合战”,《甲阳军鉴》中说法是武田胜赖没有遵循信玄的“三年之内不得出兵作战”的遗嘱,于天正三年(1575年)四 月出动一万五千大军进攻三河,却在长筱合战中被织德三万八千联军打得大败,损兵近万,名臣宿将死伤殆尽。从此武田家一蹶不振。

  关于武田 胜赖的分析文章已有很多,这里只就武田家臣团和胜赖的关系说一下。武田家自信虎以来,一直做的一件事就是加强对国家的管理。信虎以铁血手段在领国内推行一 元化统治,将大权独揽,这也引起国人家臣对他的极度不满;到了晴信上台,武田家的统治政策变得较为温和、柔性化,武田信玄以保留合议制、安抚地方国人为手 段统治国内,并且制定了《甲州法度之次第》,以分国法的形式完善对国家的管理。在信玄一代,虽然家臣国人手中保留了相当的权利,但由于他个人威望崇高,并 巧妙地以不断对外扩张使得家臣的利益和其保持一致,家臣国人对信玄这神明一般的名主万分景仰崇拜,忠心耿耿。所以在日常军政大事上,群臣基本是惟信玄马首 是瞻,大权也集中在信玄手中。这一点掩盖了家臣对权利中枢的影响力和国人众在地方的半独立性缺点。

  但到武田胜赖接管武田家时情况有所不 同,这时的武田家臣团是以“四名臣”为首的功勋将官集团,他们大多是追随武田信玄征战半身的大将,自然不会对非嫡长子且没有正式名分的武田胜赖表示出如信 玄般的尊敬服从。而且遵从合议制的习惯,身为家老的重臣们有资格向少主进谏,劝他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早在继承问题上就和家臣团有矛盾的武田胜赖,一直 是目睹家臣们对父亲百般服从,现在自己执政时家臣们却掣手掣脚,从而很自然得要排开老臣的干扰,试图将权利揽于自己手中。

  主公和家臣的利益不再一致时,原本被信玄个人威望所掩盖的武田家内部矛盾就纷纷暴露出来:武田胜赖与家臣团的矛盾、家臣团中甲斐众与胜赖新提拔的信浓众的矛盾、武田胜赖与同族有资格继承家督的族人的矛盾……

   武田胜赖解决矛盾的方法是将信玄留下的家臣团分拆开,名臣宿将都调离权利中枢去各地防守,这也无形中助长了家臣国人的独立性。而在权利中枢起用胜赖新提 拔的以迹部、长坂为代表的信浓众新人,打造武田胜赖自己的班底。而这种举动,彻底地将胜赖自身与武田起家的基石甲斐众对立起来。

  为了转移家中的矛盾,树立自己的威信,武田胜赖出兵境外。他先后攻略了远江高天神城和东美浓的明知城,并在德川、织田的大军来援前成功落城,在家中地位也随之强势起来。

   接着,武田胜赖于天正三年出动大军于三河,有说法是此次武田军出动是为了上洛,但仔细分析一下武田军的作战路径可以发现,它所攻击的目标集中在三河东北 部,明显是为了扩张领地而打开信浓山道在东海道的出口,其目的应该是合前两次出兵相同,都是为了扩张领地而战。而实际上,内部不和的武田家也确实没有实力 去上洛。

  但这次武田胜赖没有幸运地在织德援军到来前得手,北设乐原郡的长筱城牵制了武田大军多日,而这时织德三万八千大军也逼近了。

  关于武田胜赖拒绝家臣团撤兵的明智要求,强行要合占绝对优势的织德联军决战,是后人对他最口诛笔伐的地方。但仔细分析一下,武田胜赖此时早就是骑虎难下了。

   此次武田军在四月的农忙时节出兵,动员了一门众、谱代家老众、先方众(上野、信浓、骏河、三河的国众)、国众(甲斐国众),合计一万五千大军,除了要花 费巨额的军费之外还要免除领国内的部分年贡。如果此次击败织德联军主力,顺势吞食远三地区部分领地,那么家中上下获得了利益,对胜赖的反对和置疑之声自然 会销声匿迹;反之,如果胜赖未与敌军一战就撤回甲信,没有实质战果的话,武田家的财政会承受巨大压力,而劳师无功、利益受损的家臣团肯定会纠住胜赖“畏敌 如虎”的懦名不放,这是武田胜赖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的。

  从长远来看,随着“织田包围网”的灰飞烟灭,织田家的势力如日中天,不断扩张; 反观武田家,甲信和安倍的金山都逐渐枯竭,领地也不见扩大。长久下去,如果没有投靠别家的打算的话,武田可能会被织田或其他人给吞并。既然坐守领内势必会 被织田家最终压倒,倒不如乘现在双方实力还相差不大,就此一搏,如果凭借武田军强悍的战力侥幸获胜,那么武田家还有继续扩张的希望。

  武田胜赖的理由也并非没有道理。而在家臣团的强大压力下(虽然家臣团此刻持的是退兵意见),武田胜赖不得不打这输多赢少的一仗。

  而且在实际的战斗中,武田胜赖排出的是鹤翼之阵,将家臣团的主力放在两翼,让他们去攻打头阵,胜赖本人和一门众坐镇中路。这样的排兵布阵,也只能推测武田胜赖有心让家臣团充当探路石,无论胜败都要先消耗这些桀骜不逊的老臣们的实力。

   但历史的结局对武田胜赖是残酷的。长筱合战,武田信玄时代遗留下的英勇善战的家臣团主力就此消失了。武田胜赖带着基本没有受到损失的一门众狼狈逃回国 内,却发现合议制的老臣们是消失了,但随着这些作为武田权利基石的甲斐老将们的阵亡,武田家督的威信也黯淡下来。武田三代以来都是以武立国,而武田军队的 象征就是这些信玄时代家臣团,他们的阵亡,标志着武田家督已不是战无不胜的军事统帅。武田胜赖被国人家臣们严重怀疑起有无能力保卫武田领地不受外敌侵略。 而同族中人如穴山氏,在此消彼长的情况下势力却水涨船高,对武田胜赖的家督之位构成了隐忧。

  武田家上下因为各人的利益而出现了裂缝(不再是分歧)。

   随后的日子,虽然有高坂虎纲等忠臣殚精竭虑为武田家寻求生机,武田胜赖本人也努力重整军备,并策划了离间织德两家的“信康—筑山”事件,“御馆之乱”中 支援上杉景胜以组成甲越同盟,出兵上野开拓新领地等等。但武田家上下的裂隙已是越来越大,为了重整军备,武田胜赖必然加强对领国的赋科,家臣国人的军役负 担也增加了,这些举动都是以损害领民家臣的利益为代价的。而且武田胜赖拼命扩充军备的努力,也可能被人认为是武田家没有信心保护领地的象征。而在国外,织 田信长的领地和权势却一天天地更加耀眼……

  终于,天正十年(1582年),在个人利益没有保障甚至受到损害、对武田胜赖和武田家的未来 丧失信心的大背景下,盘踞在木曾谷的武田一门木曾氏终于倒向了织田家。随着织德大军潮水般涌入甲信远骏四国之地,除了信浓高远城曾殊死抵抗外,武田家上下 无论是一门还是谱代,均望风而降。逃出踯躅崎馆城的武田胜赖父子也因小山田信茂的欺骗,战死天目山。

  风云战国乱世的武田三代就此而终……

   检索完武田三代的行为轨迹,回想起武田信玄上洛的呓语,着实不能不让人感叹武田家上洛之行或许真是南柯一梦吧。从信虎时代起,武田家就一直在为一族的存 亡延续而奋战不止,就是在鼎盛的武田信玄时期,南征北讨的武田军团不也是为了在周围虎狼大名的环伺中努力壮大自己而展现自身的獠牙?元龟三年的上洛只是一 个梦,如果武田信玄再有一两年时间的话,可能这个梦会实现。

  梦易醒,人易衰,“下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武田三代其兴也勃也,其亡 也速也,而且兴亡之间,隐约有奇妙之联系。武田信虎之兴是因为他以铁血将势力纷立的甲斐统一在武田家的一元化统治下,而信虎的黯然下台也是被损害的国人家 臣们联合反击的结果;为了平息国人家臣的不满,年轻的晴信只能以传统的合议制来妥协,权利分享的后果是武田信玄统率着利益一致的甲斐众拓地百万石,缔造了 天下无敌的武田家臣团;而接手的三代胜赖却又被老父留下的家臣团所拖累垮下。

  兴起之因种下日后覆亡之果。武田三代毕生以巩固领国统治、维持家族传承为目的,终身死家灭,却传下上洛之英雄哀歌。

  看金戈铁马,响螺鼓争鸣。默英杰名称,掩书卷太息……

  

无题

什么上人心?人心就是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