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兴和战 I
by cosmicstring
(1) 山雨欲来
天意冥冥世事如棋。短短一年光景,曾经朝不保夕的完颜乌禄在遥远的北方辽阳登上宝座是为金世宗;一度危如垒卵的南宋在一介书生虞允文手中转危为安,采石一战,成就千古传奇;而触发这一系列变故的主人,不可一世的金主完颜亮,在长江边上却被叛军乱箭射死,“提兵百万西湖侧,立马吴山第一峰”的狂言只换来“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的嘲笑;金兵撤退了,南宋军民长长得舒了口气,临安深宫里的宋高宗赵构却突然下诏,宣布禅位于皇太子赵昚。
这一天是宋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六月初十,赵构五十六岁,禅位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倦勤”。 但是我可以打赌,他当时肯定想起了他的父亲:徽宗赵佶。三十七年前,赶在金兵包围汴梁之前,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赵佶匆匆把帝位传给钦宗赵桓,自己带着一帮亲 信大臣逃往南方。【也是该他倒霉,在金兵退却后又被赵桓催回京师,结果被卷土重来的金兵一网打尽。】也许是遗传的原因,在赵构的皇帝生涯中逃跑已经不算什 么了。三十六年前他刚即位,就马不停蹄得往南跑,从河北跑到河南,再到江苏,到浙江,再逃入东海,差点被兀术俘虏,步徽钦后尘。大半年前完颜亮打到长江边 上的时候,他又差点儿故计重演,抛弃百官,泛海而去,结果为宰相陈康伯和御营宿卫使杨存中谏止。以后的几个月在胆惊肉跳中渡过,他再次体味到,以皇帝的身份逃跑,远没有以太上皇的身份自在。这坚定了他禅位的决心.金人的叛盟让赵构颜面丧尽,御座之下涌动的暗流,让他苦心赢得的宝座如同鸡肋,所以他的禅位颇有些丢包袱的意味.况且他也许还会想到唐明皇的教训。明皇在逃跑时还舍不得宝座,结果儿子肃宗等得不耐烦了,先斩后奏,架空为太上皇,晚境凄凉。聪明如赵构,自然不能重蹈覆辙。主动禅位,这是尧舜之君才具有的品德,选择这个时机禅位,新君只会有感激和加倍的孝顺,大臣只会有出自内心的颂扬。做这样的太上皇,真的是可以安享晚年了吧!
第二天下着雨,赵昚登殿即位。太上皇赵构的车驾在雨中驶向德寿宫--他以后的安身之所,车旁是随行的满朝文武和扶辇前行的新君赵昚。在德寿宫门,望着雨中远去的赵昚,赵构对大臣们说“托付得人,吾无憾矣!”
然而赵昚并不是赵构的子孙,甚至不是太宗赵光义的后代。他的祖先是大宋开国之主--太祖赵匡胤。天意冥冥,历史似乎跟光义开了个不小的玩笑。光义一系的帝位来得有些不明不白。据说匡胤、光义、廷美(光美)的母亲杜氏鉴于后周主幼失国的教训,临终时嘱咐匡胤说“汝百岁后,当传位光义,光义传光美,光义传德昭【匡胤子】。夫四海至广,能立长君,斯社稷之福也!”。 匡胤遵从。这个誓约由宰相赵普记录,藏在金匮之中,是为金匮之盟。此事见诸正史,然而真伪莫辨,一直有人怀疑是光义和赵普合伙炮制的谎言。然而匡胤以光义 为开封尹。这个职位以前的周世宗柴荣和以后的宋真宗都做过,在后周初宋一直是储君的专利。这点又似乎意味着金匮之盟的存在。但是,从两难推理的角度讲,金 匮之盟的存在与否都不能证明光义一系帝位的正当性。如果金匮之盟不存在,匡胤的合法继承人就应该是德昭。这事实上是当时的人心所向。一个例子就是,太平兴 国四年(979年)光义伐辽,结果于高粱河大败,光义失踪,军中不顾光义亲信重臣俱在,谋立德昭为主。可见德昭即位的正统性。如果这样,光义的即位明显是篡位,暗示着“烛影斧声”*传说的真实。如果金匮之盟存在,光义即位后的一系列作为明显违背誓约。高粱河败后,德昭为将士灭北汉之功请赏,光义大怒道“待汝自为之(指称帝),赏未晚也”。德昭退而自杀。两年后匡胤另一子德芳暴卒。又两年,廷美坐谋反,流放而死。金匮之盟中所有的旁系继承人被铲除歹尽。赵匡胤的江山终于牢牢得落在了光义子孙的手里。
光义的苦心似乎是万全了,可是天道无常,总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 崛起于白山黑水的金人呼啸而来,铁蹄踏碎了中原,顺便把赵佶的子孙一网打尽,又让唯一的漏网之鱼赵构受惊失去了生殖能力。宋金战争激化的矛盾又间接促成了 苗刘之乱,赵构唯一的儿子因此受悸夭折。一系列的人祸让许多人怀疑这是赵匡胤冥冥之中的警示,比如有个叫做娄寅亮的人上书说“、、昌陵【赵匡胤墓】之后,寂廖无闻,仅同民庶。艺祖【宋人对赵匡胤的习惯称呼】在上,莫肯顾歆,此金人所以未悔祸也”。甚至有无稽之谈说金兀术与赵匡胤面目相似,显然是赵匡胤借金人之手来索要江山!更重要的是,匡胤开国而后人失位,于宗法显然不合,众多大臣心里不平,正好借助这个机会,要求赵构立匡胤后人为嗣。这股舆论力量是如此强大,高宗为笼络人心巩固统治起见,不得不于绍兴二年(1132年)选了两个太祖系的儿童养于后宫,其中之一便是日后的赵昚,时名伯琮,六岁。
赵构显然不情愿传位于旁系,所以迟迟不立太子。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赵构对自己的生育能力越来越绝望,而群臣要求立嗣的呼声越来越响,赵昚的地位随之升高,绍兴十二年(1142年)封普安郡王,绍兴三十年(1160)封建王,为皇子,三十二年(1162)五月立为太子,六月继承帝位,更名眘,是为宋孝宗。翌年改元隆兴,是为隆兴元年(1163年)。这一年他三十七岁。隆兴取建隆、绍兴之意,而建隆正是宋朝的第一个年号,属于神武的太祖匡胤。太祖的江山又回到了太祖子孙的手里,但是,太祖的英明神武也同时回来了吗?二十七年前,也就是绍兴五年(1135年),岳飞曾经晋见过在宫中资善堂读书的赵昚(当时名赵瑷),喜道“社稷得人矣。中兴基业,其在是乎!”。战无不胜、料机如神的岳飞,他的预言一样灵验吗?
(2)新君赵昚
世事变幻莫测,没有人会料得到一个从六品小官的儿子会成为南宋亿万子民的 主宰。这种机遇,在历史上,也许只有西汉宣帝刘病己碰到过。不同的是,在入继大统之前,赵昚已经在宫中渡过了三十年的时光,而刘病己,却仍然只是长安城中 匹马蔽袍的侠少。他们经历的同异,或多或少得造成了他们性格上的同异,从而影响了在他们指挥下帝国航船的方向。赵昚对赵构终生畏惧感激,虽然他很清楚这位 德寿宫里的老人的怯懦卑鄙是造成中原沦丧的根源。而刘病己对于霍光---这位被后世之人成为伊尹、周公的权臣,同样如此,虽然霍光夫人害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虽然霍光家族在谋反失败后灰飞烟灭。赵昚和刘病己的比较,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以后我们会慢慢涉及。汉朝在刘病己手中达到巅峰,百年大敌、曾经令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的刘邦屈辱求和的匈奴,终于低下了骄傲的头,呼韩邪单于甘称北藩。一千二百年后,同样是崛起于民间的赵昚,能不能创造同样的辉煌呢?
迥异于赵构即位时的风雨飘摇,新君赵昚面对的是一个极其有利的环境。宋在南方的统治早已巩固。而随着完颜亮的被杀和南侵金兵的北撤,宋军趁势进军。西线陕西甘肃方面在吴璘指挥下进展最是顺利,收复临洮,凤翔,京兆,泾 原路大部或部分州军,汉唐古都长安已经触手可及。中线京湖方面、东线两淮方面陆续收复唐、邓、陈、蔡、海,泗诸州,兵锋直抵河南,宋朝诸帝陵墓已经近在咫 尺。李宝在这之前甚至以奇兵突入山东,全歼金人水师。至于金国内部,新君世宗乌禄根基未稳,而西北契丹遗族如撒八、窝罕等,中原汉族遗民耿京,王友直等纷 纷揭竿而起,气势颇盛。上述州军中如海,泗等等就是由义民收复的。一时之间,似乎回复绍兴十年岳飞北伐之盛况。
三十年的宫廷生活并没有完全磨灭赵昚的锐气,他血管里流淌着的太祖骄傲的 血液,又怎能容忍割地称臣的屈辱呢?完颜亮南侵时,还只是皇子的赵昚愤然请缨,请为先锋。不料无形中犯了高宗大忌,幸亏太子直讲史浩出计,改为请求伴驾出 征,才免于大祸。而现在赵昚乾纲独断,又逢此良机,恢复中原的鸿图、无数仁人志士朝思梦想的事业终于提上了日程。绍兴三十二年六月丁亥,也就是赵昚即位后 的第十一天,他起用以直斥秦桧而名满天下的主战派胡铨。更在以后大半年内里,重用主战派领袖张浚、追复岳飞、李光等抗战派原官,驱逐秦桧党人,用史浩策, 以布衣李信甫为兵部员外郎,潜入中原招纳豪杰、、、北伐中原的战车蓄势待发,孝宗不禁梦想起太祖纵横天下的光荣。然而,宋朝方面仍然存在几大隐患。绍兴和 议以来二十余年文恬武嬉,苟且偷安已极大得损害了军队的战斗力。士兵疏于锻炼,将领贪生怕死。这在完颜亮所统金兵北撤之时的东线表现得特别明显,当时的宋 军东线统帅成闵奉命追击,却只敢遥遥尾随,结果被金兵讥笑“寄声成太尉,有勤护送”!岁月无情,在南宋初年血雨腥风中成长起来的将领大部凋零。吴玠卒于绍兴九年,岳飞被害于绍兴十一年,韩世忠卒于绍兴二十一年,刘琦则在不久前被汤思退气死*。只剩下吴璘硕果仅存,为为陕西四川柱石,轻易之间却是不得调动。李显忠、赵撙、李宝,魏胜等人在金亮之役中虽然颇有战功,但是赵宋当权者对武将的本能猜忌,给这些将领的未来事业蒙上一层阴影。抑制兵权,这一赵宋立国精神,不仅仅造就靖康之耻,就在隆兴元年(1163年),又酿成一桩惨败。吴璘在陕西孤军奋战,虽然连战连捷,但金兵反扑之势却越来越重。绍兴三十二年十二月,朝臣史浩等人以为陕西不可守,说动孝宗诏令吴璘放弃陕西重镇德顺军。吴璘奉诏。不久在虞允
文力谏之下孝宗觉悟,于隆兴元年正月下诏吴璘便宜行事。然而为时已晚。失去城池掩护的宋军被金兵掩击,伤亡士兵三万余人,将佐数十人,秦凤、熙河、永兴三路新收复的十三州也次底为金人占据。然而吴璘却实在难负其咎。就在吴璘奉诏退兵的时候,左右劝谏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举所系甚重,奈何退师?”。吴璘回答“璘岂不知此?顾主上初政,璘握重兵在外,有诏,璘何敢违!”貌似平淡的这句话其实极为沉痛,让我们想起当年岳飞“十年之功,毁于一旦”的郁愤呐喊。遥想西汉平定羌乱故事:赵充国的坚持己见,据理力争;汉宣帝的虚怀大度,从谏如流,徒让后人唏嘘,感慨宋将生不逢时。
至于总领全局的统帅,按例由文官担任。虞允文在采石大捷显示了出色的军事才能和人格魅力,被时人誉为裴度(中唐宪宗朝名相,指挥剿灭淮西叛镇),是不可多得的统帅人选,可惜资历尚浅,刚从中书舍人升为川陕宣谕使,在一切循规导矩的宋朝,几乎没有出任统帅的可能。张浚倒是老当益壮,但是,他的名字与富平之败*、淮西兵变*等南宋初年的几次大惨败直接相连,预示着他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统帅人选.
但是更大的隐患是朝中纷争。宋朝的和战之争在真宗一朝已经初现端倪。徽钦 以来,更因为金兵入侵而日趋激烈。朝臣或主战,或主守,或主屈膝投降,各执一辞,相互攻迕,君主或囿于私心,或困于识鉴,往往举措乖张,屡铸大错。或该战 而和,如绍兴和议;或该和而战,如日后之开僖北伐。甚至屡屡自掘坟墓,如联金灭辽,联蒙灭金。最突出的就是钦宗,金兵兵临城下时尚且举棋不定,朝战暮和, 终于导致靖康之祸。孝宗朝的情况要稍微好些.投降派的总头子赵构已经退居幕后,帮凶,秦桧余党汤思退也被逐出中枢,笼罩绍兴朝的投降妖氛被暂时压制,现在朝廷的主流意见是恢复中原.但是,怎么恢复?是立刻挥师北伐还是暂时韬光养晦?朝中大臣各执其见,争论经年。当宋廷还在为和战摇摆不定的时候,北方内患甫平的金国却已经做出了南征的决定!
(3)完颜雍--窝罕
完颜亮怎么都料不到,自己一意孤行的南侵竟然造就了三位皇帝.这三位皇帝,按照登基的先后,分别是:
完颜褒(乌禄) 女真 大定元年(1161)十月 大定二十九年(1189)正月
移刺窝罕 契丹 天正元年(1161)十二月 天正二年九月
赵昚 汉 绍兴三十二年(1162)六月 淳熙十六年(1189)二月禅位, 次年改元隆兴 绍 熙五年(1194)六月死
这时候距离上一次汉,契丹,女真三个民族间血与火间生与死的厮杀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年的主角大都已灰飞烟灭,那些恩恩怨怨,那些血雨腥风,本来已经在岁月的河流中慢慢磨损,慢慢沉淀,却又被完颜亮这个大无畏的杨广式的暴君搅起,激化,重新上演于塞北,中原,两淮。
在完颜褒刚即位的时候,他最大的敌人就是契丹族的窝罕.正隆五年(1160),完颜亮大举签发在西北牧马的契丹人,准备南侵,结果契丹人的愤怒在第二年五月爆发.西北各地的契丹人在撒八,老和尚等领导下,接连击败金兵.但是,撒八认为金兵势大,于是率众西进,打算投奔已经在中亚建立了西辽的耶律大石.从以后的发展看,这至少是个不坏的决定,但是大部分契丹人不愿抛弃故土,于是在途中由窝罕等人发动政变,杀撒八,率众东归,直扑临潢府(在今内蒙古,契丹人的上京).一去一回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契丹族女真族却都换了首领.有趣的是,完颜褒的登基,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契丹的这次起义.当时谋克(相当于百户长)括里不想响应契丹,率领部众从西北逃回东北咸平府,却又被当地官员逼反,攻城略地,气势颇盛.完颜褒本来因为母丧罢职,作为残余的宗室,眼睁睁等着完颜亮南侵北返后被屠,却因此在八月被起用为东京(辽阳)留守,不久就用空城计吓退了其势汹汹直扑东京的括里.这次的胜利清晰显示了完颜褒的谋略和胆识,对他十月份的称帝无疑有着积极的影响.
即位后的完颜褒软硬兼施,一方面收拾完颜亮的残局,积极调兵遣将,一方面遣使招降。窝罕对前途并没有多大信心,也没有多大计划,临潢又久攻不下,于是决定接受招安.他犹豫着问使者移刺扎八"若降,汝能保我辈无事乎?".扎八的回答富于戏剧性"汝等兵势强盛,若果有大志,吾不复还!"扎八的决定绝不仅仅出于对窝罕兵势强盛的判断,我想更重要的是认为完颜亮和完颜褒的内斗会持续相当长时间,南方的宋可以趁机北伐,至少对对金形成巨大的战略牵制.偏处一隅的窝罕正好渔翁得利.受到鼓励的窝罕于是称帝,改元天正.这是十二月的事.但是这时候的形势已经对他很不利了.完颜亮的被杀使女真迅速摆脱了自相残杀的局面,宋朝在赵构的怯懦领导下对金构不成重要的威胁.金的军事力量向临潢集结,压迫窝罕放弃围攻临潢,转而向东北攻击泰州,不克,再攻济州,不克,接着在长泺被金将完颜谋衍大败,于是向西南撤退,再在雾崧河战败。这时候窝罕虽然仍然拥众八万,却已经丧失了战略主动,被逼着一步步南下,陷入金人重兵织就的口袋,等待黄巢般的结局。
大定二年(1162)五月,完颜褒改派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统军围剿。仆散忠义人如其名,是金朝有名的干练忠义之臣;纥石烈志宁是兀术宠爱的女婿,金朝难得的大将;两人的黄金组合在六月份发生效力。在金统治中心之一的北京大定府(今昭乌达盟,谁知道在哪儿?)附近的袅岭陷泉,金人张开的大网终于等来了疲于奔命的契丹部众.金人倚山布阵,以逸待劳.据说当时大雾弥漫,仆散忠义祈祷道"狂寇肆暴,杀戮无辜,天不助恶,当为开霁".无几,雾散。契丹见金人气势,先就气沮,攻击金人较为薄弱的右翼,结果被金合围击溃,尸体几乎填平陷泉(古人喜欢胡思乱想,许多谶语由此产生.例如刘邦到了柏人这个地方,觉得"迫人"不吉利,于是离开,于是稀里糊涂得躲过一次暗杀.以此推断,这个陷泉,是不是就预示着契丹人的结局呢?).经此一役,窝罕大势已去,后来虽然联合契丹人的老搭档奚人,却终于免不了灭亡的命运.九月,窝罕被部下出卖,押入京师(中都大兴府,现在的北京)斩首.契丹的大规模反抗到此结束.完颜褒终于能够腾出手来对付自己后半生的敌人了。在十一月间他命右丞相,都元帅仆散忠义驻节南京(开封),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驻军睢阳,调兵遣将,摆出一副开战的架式.但是,在临行时,完颜雍却亮出了底牌"若宋复侵疆,贡礼如故,则罢兵".这就是隆兴前后金朝对宋朝的基本原则:以战逼和.在兀术,完颜亮南侵失败的教训和中原舒适生活的腐蚀下,绝大多数金人已经丧失了南侵的意图,唯一要求的就是保住原来的侵略成果.完颜雍很明白这一点,金朝的文臣武将也很明白这一点,他们在战与和之间的抉择从来就没有这么明确,这么坚定过.
南宋朝廷还在为战和争吵.窝罕的消息却让人不可理解得加重了主战派的筹码.消息是括里和扎八带来的,他们两人的运气实在太好,竟然能够在大军围剿中侥幸不死,又成功由海路逃奔南宋.这种经历自然富于传奇色彩,可惜史料缺乏,我们无从窥其一角.史书告诉我们的是,在这个传奇般的潜逃之后,他们两人遇到了一个更富于传奇色彩的人物,向他证实了金统治不稳,各族纷纷起义的消息.
(4)李显忠
隆兴元年(1163)三月,主管殿前司公事兼淮西招抚制置使(大体上,第一个官职相当于现在的首都卫戍区司令,第二个相当于大军区司令)李显忠上书赵昚,要求出兵北伐.他提出的战略是:从安徽宿州,亳州一路北上收复汴梁,然后折而西进,收复关陕.因地就兵,直取河东(山西一带)。孤军深入,转战千里,这样的计划只能属于孤胆英雄.括里,扎八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位勇敢的将领.关于他的传奇,二十年前就传遍了天下.他的传奇开始于母亲的难产.当时一个过路和尚说"所孕乃奇男子,当以剑,矢置母旁,则生".和尚的话应验了,而生出的男孩竟然立于分娩的草垫之上!如果说这个故事过于离奇的话,十七岁的李显忠已经用事实证明了那个当年查无实据的预言.那时候他的名字是李世辅,父亲李永奇是陕西宋军中的一员战将,正在为找不到足够的能够深入金人后方的侦察兵而发愁.李世辅自言"世辅年小,胆气不小",慨然请缨,竟然初战告捷,孤身擒杀十七名敌兵!这样的光荣很快就面临着抉择.金兵攻陷延安,李显忠父子忍辱诈降,等待机会.绍兴九年初,李显忠劫持金兵元帅撒里曷归宋(撒里曷是个很逗的人物,史书记载曾经被吴介(王介)的百战雄师吓哭,被部下称为"啼哭郎君".这次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因为本来李显忠的劫持对象是兀术,未果,憋了多年的怨气只好撒到撒里曷这个倒霉蛋身上)却因为渡船失期而功败垂成,全族二百余人遇害!李显忠逃入西夏,说动夏主借兵复仇,不料这时宋金议和,陕西归宋,李显忠当即叛夏归宋,凭借自己的威望,很快就召集数万士兵,南投吴介(王介),又受到了赵构的接见,赐名显忠.
南归后的李显忠一直在等待报仇,报国仇,报家仇的机会.绍兴十年金人的毁约南侵给了他一次机会,李显忠帅军抵抗,连连告捷.也许是慑于哀兵的气势,当时侵犯合肥的兀术说"李世辅归宋,不曾立功,此人敢勇,宜且避之",退兵.随着绍兴和议的签订,李显忠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其间曾经因为主战被秦桧罢职.完颜亮给了他另一次机会,五十三岁的李显忠派遣部将在淮西安丰军大人洲击溃金兵,万余金兵来援,李显忠亲自统帅骑兵,以大刀砍入敌阵,酣战终日,终于击溃金兵援军,金兵跌入淮河淹死的不可胜数。更在金亮败亡后帅万余精锐渡江北上,收复两淮大片失地.在改变南宋命运的采石矶一役时,李显忠正在从芜湖奔赴采石的途中,未能共襄盛举.但是,他的威名,在这场大捷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当时虞允文临危受命,在长江南岸收拾王权溃兵.当士卒听到接替胆小如鼠的王权的将领就是名扬天下的李显忠时,齐声欢呼道"得人矣",无可置疑得,李显忠的威名极大得鼓舞了士气.采石败后,完颜亮恐吓宋军,扬言要到瓜州渡江,虞允文回书道"昨王权望风退却,使汝鸱张如此,朝廷以将权重置典宪,今统兵乃李世辅也,汝岂不知其名?若往瓜州渡江,我固有以相待.无虚言见怵,但奋一战以决雌雄可也!"即使骁勇如兀术,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那些当年兀术的部下,现在完颜亮军中的主要将领,不能不清晰得感受到他的威慑.
也许是看透了赵构的怯懦,虽然完颜亮败亡后的局势是如此得有利,李显忠却一直等到近一年半后才上书赵昚建议北伐.经过了绍兴年间二十多年的压制,我想他已经磨炼出了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复仇的最佳时机.这一年半里,他肯定对赵昚和朝局做了一番细致的观察.他之所要选择这个时间--隆兴元年三月,我想有几个原因:一是这时候新君赵昚已经站稳脚跟,不必过分顾忌赵构了.二是朝中投降派势力已经大大削弱,当时的左相陈康伯,右相史浩,枢密使张浚都是主张恢复的大臣.三是纥石烈志宁的军队已经大兵压境.这个时候,除了主动北伐,还会有别的选择吗?朝中的大臣是怎么想的呢?
(5)张浚 vs 史浩
六州歌头----张孝祥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
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暗销凝.
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
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
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
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
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
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绍兴三十二年春,建康留守张浚宴上,张孝祥写了这首词,张浚读后,罢席而入(内堂)。这一年张浚65岁,壮年时匡复神州的梦依旧遥远,当年志同道合的同僚多半故去;对面的敌人依旧挥舞着狼牙棒和橄榄枝,深宫的赵构仍在做着偏安的梦.恢复的时机正在无可奈何得逝去,可是气愤有什么用呢?流泪又有什么用呢?我想即使在内堂,张浚也没有哭。他应该清楚得记得,几百年前,就在这座城市,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东晋缔造者王导对着新亭对泣的过江诸人的愤然呐喊:"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做楚囚相对!"幸运得是,他终于又等到了戮力王室的机会.赵昚甫即位,就迫不及待得召见张浚.张浚的风采并没有因为二十多年的贬谪而有所褪色,一见之下,赵昚就改容叹道"久闻公名,今天下所恃唯公耳!"
隆兴元年(1163)正月,张浚进位枢密使,都督江淮兵马,开督府于建康,北伐正式提上了日程,张浚判断金重兵集结于关陕,中原空虚,加以金亮之创,汉族契丹之反,正是北伐大好时机.他计划在夏天,趁气候于金骑兵不利之时,以两淮之师为正兵,以舟师进军山东为奇,与川陕吴璘交相策应,并希望赵昚驾幸建康,以警动中原。他的北伐准备开始于一年前的建康留守任上。鉴于金亮之役中暴露出的南宋军队战斗力的薄弱和战斗中军队溃散导致的军力不足,他积极招募两淮(淮东淮西)义民及淮北归正人,设置御前万弩营及武锋军等新军,并大量制造劲弩战车,以克制金人骑兵.同时扼守淮河清河口,涡口等重要渡口,大张声势,并加紧制造战船.对比金朝两个月前才开始准备的南伐,南宋北伐的准备日期并不算晚,但是,朝中对于北伐日期的问题却一直争论不休。张浚固然是天下众望所归的主战派领袖,但是他的急进主张却受到很多大臣将领的怀疑。武锋军都统制陈敏认为"盛夏兴师,恐非其时.兼闻金重兵皆在大梁,必有严备.万一深入,我客彼主.千里争力,人疲马乏,劳逸既异,胜负之势先形矣.愿少缓之".大臣韩元吉在给张浚的信里也提到了兵怯将驽的问题.
隆兴元年三月,金纥石烈志宁移书张浚,要求宋朝割让海,泗,唐,邓,商等宋朝收复的州郡,并要求入贡岁币,遭到张浚拒绝.于是纥石烈志宁在边界调动兵力,宋金前线形势恶化,和战问题到了必须解决的地步了.四月间,张浚入见,对赵昚重申了自己的战略主张,于是爆发了与史浩的一场廷辩.史浩是当时的持重派的领袖,为孝宗潜邸旧人。他对局势的判断与张浚完全相反,在<<论未可用兵山东札子>>里,他分析道"窃一传闻之言,多谓敌兵困于西北,不复顾山东。加以苛虐相承,民不堪命,王师若至,可不劳而取.审如此说,则吊伐之兵,本不在众,偏师出境,百城自下,不世之功何患不成?万一未至,,(中略),宿师于外,守备先虚.我犹知出兵山东,以牵制关陕,彼独不知警动两淮荆湘,以解山东之急耶?,(中略),山东去敌万里,彼虽不能守,未害其疆;两淮近在畿甸,一城被寇尺地陷没,则朝廷之忧,复如去岁!"因此他主张先加强长江防线,整顿士卒,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伺机而动.他曾经入奏孝宗“先为守备,是为良规。议战议和,在彼不在此。傥听浅谋之士,时兴不教之师,寇退则论赏以邀功,寇进则敛兵以遁迹。此所谓取快于一时,而含冤万世。”朝中大臣,张浚,王十朋,胡铨,王大宝等人主张立即北伐,史浩,陈康伯等主守,虞允文,陈俊卿等主战但是不主张立即北伐。其中虞允文的态度尤其耐人寻味.金亮败后,虞允文宣谕四川,从临安一路西行,遍会诸统军大将,积极措置,计划以吴璘之师直捣长安,再因河南之粮,会合其他战区军队收复汴京.当然这样的计划不可能被赵构采纳.时机稍纵即逝,一年后吴璘军队在德顺惨败,这个计划从此流产.面对无兵可用的现实,虞允文现在和将来想做和能做的,就是重新打造出一支精锐的军队,在这之前,只能卧薪尝胆.
针对张浚的北伐计划,史浩责难道:帝王之兵,当出万全,岂可尝试以图侥幸”。张浚对答:“中原久陷,今不取之,豪杰必起而取之。”史浩追问:“中原必无豪杰,若有之,何不起而亡金?”张浚回答“彼民间无寸铁,不能自起,待我兵至为内应”。史浩反问“胜,广以锄耰棘矜亡秦,必待我兵,非豪杰矣”。在上面的辩论里,两人都有些走入极端,张浚强调的是民心可用,良机难得,他看到了希望,却忽略了现实的种种困难,所以他无法理解史浩的稳重;史浩看到的是武备不修,取胜艰难,反对冒险,主张卧薪尝胆,所以他认为张浚心存侥幸.两人反复辩论达五日之久,最后史浩劝张浚道"明公以大仇未复,决意用兵,此实忠义之心.然不量力而图之,是徒慕名尔.宜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乃上计也."张浚以我年纪大了等不及了回答.史浩继续劝道“晋平吴,归功于羊怙.明公先立规模,使后人藉是有成,亦明公之功,何必身自为之?”张浚默然.
张浚一贯刚愎自用,建炎四年力排众议冒然与金兵决战酿成富平之败,绍兴七年不听岳飞劝告而以书生吕祉统领刘光世军队而酿成淮西兵变.不幸得是,他的固执并不因为岁月流逝而改变,反而因为时不我待而更添急躁.虽然在这次辩论中处于下风,他还是在第二天上书赵昚,"浩意不可回,惟陛下英断".我想在写这份奏折的时候,张浚一定充满了自信,因为他明白年轻的皇帝会怎么想.
(6)家国之孝
在赵构的一再劝说下,赵昚的请安从每天一次到五天一次再减到了一月四次.在以后漫长的二十五年间,赵昚的辇驾就这样往返于临安大内和德寿宫之间.从赵构迁入德寿宫的那天起,南宋政治中心就一分为二:大内,德寿宫,分别是恢复派和投降派的大本营。赵昚的榜样是唐太宗,他对金的战略抉择着眼于战,在他内心,也许梦想着重现唐贞观三年(?)生擒颉利可汗的光荣;赵构虽然号称中兴之主,其实顶多比得上晋元帝司马睿,他对金自始至终着眼于和,即使在金亮败亡的有利形势下,赵构透露给执政大臣的内心决策,也不过是"朕料此事,终归于和"!在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之余,他最大的抱负不过是乞求金人赐还河南祖宗寝陵之地.两宫的差距,在一些小事上都表现得分明.赵昚即位后,皇宫时不时成为军事演练场;而德寿宫,却建立在秦桧旧宅之上,里面有座思堂,思堂,"思秦桧也",赵构如是说.天无二日,在中国皇朝政治中,这不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但是,不幸得是,赵昚是个孝子.他因孝而荣登大宝,又不得不为孝而付出代价.于是,在车驾往返之间,帝国的和战大计,往往陡然转变.
赵昚的孝,半是出自真心.六岁时,在皇子的遴选中,因为身体瘦弱,几乎被淘汰,是赵构,发现了他天性中的稳重而决定收养;入宫后,韦太后(赵构生母),吴皇后(赵构皇后)都不喜欢他,秦桧更是处心积虑扶植另一位赵构养子,又是赵构,耐心而细心得观察到了他的精明强干,在宫廷间的风波诡谲中保全了他,并最终付以国玺;即使抛开这些因素,单从人类亲情上考虑,也不难理解一个六岁入宫的儿童对养育他三十年的人产生的孺慕之情;他的孝半出自各方面的制约.制约首先来自宗法,即使是象唐太宗和唐玄宗那样的强势之君,对于他们太上皇的父亲,都一样要必恭必敬,一样要象臣子一样奉觞上寿,赵昚当然也不例外.更何况赵构以禅位之举获得了无比巨大的道德力量,使得赵昚感受到的压力远比唐太宗和唐玄宗要大;制约还来自赵构的权谋.从被立为皇太子到登上宝座,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不难想象赵昚一下子面对陌生的文武大臣和同样陌生的政事,所产生的手足无措的感觉,这时候,他肯定会向赵构求助,于是自然而然得,赵构就有了干涉政事的权力。这正是赵构想要的.事实上,这种权力在赵昚登基时发布天下的赦文中就已经昭示天下:"凡今者发政施仁之目,皆得之问安视膳之余".值得注意的是,这几句承诺,是赵昚亲自加上的.甚至赵昚的年号隆兴本意都是“务隆绍兴之政”,只是在起草制书的时候才改为建隆,绍兴合意。当赵构利用他的孝顺来干涉政事,推行与赵昚大相径庭的政治主张的时候,赵昚的孝就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不幸的是,以恩情亲情宗法道德权谋诏令武装起来的赵构,即使退居德寿宫,拥有的力量仍然是赵昚几乎无法抗拒的。
赵昚并不想作个傀儡,他年轻人的锐气无时无刻不激励着他摆脱赵构的控制.怎么摆脱呢?他的目光越过钱塘江,越过长江,越过淮河,越过正在向淮河北岸集结的女真士兵,落在了河南巩县,那儿是列祖列宗的陵寝,埋葬着他一条军棍打遍天下军州的祖先赵匡胤;再落在汴梁,那儿有皇朝昔日的辉煌.他心里清楚,当他的军队收复汴梁的时候,当他的车驾踏上祖宗陵寝的时候,他才能成为真正的皇帝,真正万民景仰的皇帝.我想他现在的心情会象极了四百年前在甘肃灵武被拥戴称帝的唐肃宗.只有到肃宗的军队成功收复两京的时候,肃宗才名正言顺得成为大唐中兴之主,而不甘心被驾空的唐玄宗不得不寂寞老去;肃宗即位的时候,安禄山气势正炙,唐政权风雨飘摇;而现在,面对如此有利的局势,作为太祖的子孙,被恢复中原的巨大道义力量所振奋,他心里肯定沸腾般得回响着两个字"北伐!北伐!北伐!....."心中的回响是如此巨大,他也许听不到他的老师史浩说过的一句话"若一失之,恐陛下终不得复望中原!"
【注释】
【苗刘之变】:建炎三年三月,赵构侍卫军将领苗傅、刘正彦因为不满赵构赏罚不功,宠信宦官,发动政变,逼赵构让位于太子,并请隆佑太后【哲宗皇后】垂帘听政。这场政变在两月内被吕颐浩、张浚、韩世忠、张俊等平定。这次政变时间却短,却加重了赵构猜忌武人的心理阴影,对南宋政治有着深远影响。日后岳飞被杀,与此不无干系。而张浚、韩世忠能够躲过秦桧的迫害,也显然与他们的勤王之功有关。
【烛影斧声】:乾德九年(976年)冬夜,赵匡胤病笃,招光义嘱托后事。遥见烛影下晋王(光义)时或离席,若有逊避状。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俄而帝崩。这就是烛影斧声的传说。事见<<宋史记事本末●金匮之盟>>,而<<宋史●太祖●太 宗本纪>>不载。真伪莫辨,遂为千古之谜。
【淮西兵变】:绍兴七年(1137),张浚以刘光世部将王德统帅淮西刘光世所部,以文臣吕祉节制.张浚吕祉对刘光世部将郦琼处置不当,激起叛变.郦琼裹胁淮西军四万渡淮投奔伪齐.
【刘琦之死】:刘琦在完颜亮南侵时患病,后罢军职,提举万寿观。当时住在临安都亭驿。临安留守汤思退为了给金国通报完颜乌禄即位的聘使腾地方,强行把刘琦迁走,刘琦气愤而死。时为绍兴三十二年(1162)闰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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